小县城的火车站不大。
老旧站台灰扑扑的, 墙上贴着各种宣传大字报。
火车开动前的十分钟,站台上人来人往。
远行的旅客各自拎着笨重行李,焦灼张望着铁路前方, 卖茶叶蛋的小贩推着板车从人群里挤过去,吆喝声被火车的汽笛声盖住,听不太分明。
许轻轻站在车厢门口,转过身, 看了沈霆屿一眼。
“那我走了。”她说。
沈霆屿没说话, 只是帮她把行李拎上车, 拿着票确认了她的卧铺床位号, 不动声色检查了同一卧厢里的隔壁乘客是否看起来面善,确认没什么问题,才帮她把行李归拢好。
又不厌其烦地叮嘱她:
“到了京市,先给我打个电话报平安。”
“车票和零钱都放在你外套左边口袋里了。买的下铺票, 旁边要是有人坐你床铺, 你让列车员处理就行。”
“包里给你装了点卤肉和桃酥,要是饿了, 就去六号餐车, 那里有晚饭供应。”
“渴了茶水间那里有热水。”
许轻轻听着他絮絮叨叨的交代,忍不住扑哧一笑:“行了,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啰嗦?我这么大个人了,会照顾好自己的。”
沈霆屿看着她,忽然不说话了。
他上前一步, 伸手把她颊边的碎发拨到耳后,眼眸涌动着。
许轻轻也安静下来。
两人就这么在喧闹熙攘的车厢里对视。
眼看火车已经开始鸣笛提醒,乘务员开始挥着手里的旗帜催促“车马上就要开了!还没上车的赶紧了!没买票的到我这儿来补票啊!”,沈霆屿才下车, 又回到站台上,隔着车窗看她。
许轻轻跑过去,把车窗拉下来,探出半个身子。
“到家记得给我打电话。”沈霆屿说,“我已经安排好了。你一下火车,就有警务员会开车过去接你。”
许轻轻点点头,“嗯”了一声,趴在窗边望着他,心里突然涌上一股失落的情绪。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,明明中午和秦导他们吃饭喝酒时还好好的,这阵她心里突然就闷闷的。
沈霆屿立在站台上,军转笔挺,面容沉峻,一向平静无澜的黑眸落在她脸上,露出几分黯然波动。
火车又拉响汽笛,长长的沉闷的一声。
许轻轻看着他,手指搭在窗框上微微收紧了几分,想说什么,却又什么话都说不出来。
“我走了,别送了,回去吧。”
沈霆屿仰头看着女人的脸,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,他很少会有的情绪。
明明什么都安排好了,卧铺票,在火车上安安稳稳睡一觉,明早就到京市,列车员也关照过了,京市那头也打了电话让警卫员到站去接她。每一步都妥帖周到,每个细节他都想过了。
可他现在站在这个空荡荡的站台上,看着她,却莫名心绪不宁,没来由的烦躁,不安。
天边的暮色已经降下来,将他眉眼逆在傍晚的光线里,半明半暗。
火车就要开动了。
沈霆屿忽然抬手,掌心扣住她探出车窗的下颌。
许轻轻还没反应过来,他整个人就已经欺近上来,隔着车窗一尺不到的狭窄缝隙,用力地吻住她。
唇齿相贴的瞬间,站台上的人声、汽笛声、乘务员的催促声,都好像被一层水幕隔到了很远的地方。
她的世界只剩下他嘴唇的滚烫和力道,带着几分焦灼,急切,双手紧紧扣住她下巴,微微用力,让她仰起脸来承接这个吻。
火车上顿时有数道目光投过来。
但许轻轻顾不得那些了,她只能紧紧勾住他的脖子,不退也不躲地用力回应着他。
火车又鸣了第二声汽笛,车轮开始缓慢地滚动起来。
终于,沈霆屿不得不松开她,退后半步,眼睛却还一直盯着她。
那一瞬间,他的目光情绪又深又重。
火车开始轰隆着往前开,她所在的那扇车窗,一节一节从沈霆屿面前驶过去。
许轻轻趴在窗沿,探出头,朝他挥了挥手,声音被火车启动的“哐当哐当”声盖得断断续续:“回去吧——到了我打电话……”
沈霆屿站在原地,跟着火车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。
那扇车窗慢慢在他视线里越来越远,那只挥动的手也收回了车窗里。
绿皮火车越来越快,压过铁轨的哐当声越来越密集,站台的灰旧建筑一点点露出来,终于拐过一个弯道,消失在了傍晚的天光里。
沈霆屿一直站在站台上,看着火车离去的方向,收回目光。
眼皮莫名跳了一下,他抬手按了按眉骨,看着面前空荡荡的铁轨和远处渐渐升腾的尘土,总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悬着,好像忽然空了一块。
他沉默地站了很久,直到站务员来提醒他该离开了。
他才转身,朝出口走去。
……
脸红心跳