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青怀孕六个多月的时候,天气已经彻底转凉了。
县城的老商业街上铺了一层薄薄的落叶,被风吹得在墙角打着旋儿。
季柏的这个冬天比以往任何一年都要安稳。
他不再像以前那样三天两头跑外县收债,能推的活儿都让三仔去了。
他自己整天待在店里,偶尔接几个熟客的纹身。
他剩下的时间就是来回老平房和“刺青”店之间,给程青送饭送水果以及她偶尔会忘记带出门的围巾。
程青的肚子已经很大了,走路的时候会用一只手托着后腰,步伐慢悠悠的。
她每天上午还是会去菜市场,不过不是去买菜了,现在买菜归季柏管,她是去散步的。
菜市场的老板娘们见到她,已经不像几年前那样交头接耳和窃窃私语了。
她们会远远地就冲她打招呼:“程青啊,今天怎么一个人出来?季柏没陪你啊?”
“他店里来了个要纹全背的客人,走不开。”程青笑着说。
“那你慢点走,路滑。这季节梧桐叶多,踩上去容易摔。”卖豆腐的胖婶特意从摊位后面探出半个身子来叮嘱她。
菜市场东头卖干货的刘大姐,以前总是用一种暧昧又探究的眼神看程青。
她记得那个程青蹲在屋檐下、瘦得一把骨头的可怜情景。
可如今,程青挺着大肚子经过她的摊位时,刘大姐会主动塞一把红枣给她。
“季家嫂子,这个炖汤好,补气血的。别推,自家晒的,不值钱。”
程青被那一声“季家嫂子”叫得有点不好意思。
她接过那把红枣,低头看了看,又抬头看了看刘大姐那张带着真诚笑意的脸。
她点了点头说:“谢谢刘姐。”
她走出菜市场的时候,手里拎着刘大姐塞的红枣、隔壁摊送的一袋子新上市的橘子,还有卖鱼的大叔硬塞给她的一条鲫鱼,说“这个炖汤催奶”。
她站在菜市场门口,看着自己手里那些塞得满满当当的塑料袋,觉得有些恍然。
几年前,她也是站在同样的菜市场门口,揣着几张皱巴巴的钞票,买一根葱都要掂量半天。
那时候没有人叫她“季家嫂子”,那时候她的名字是“那个欠了一屁股债的死鱼眼”。
现在,她是“季家嫂子”。
那是因为季柏。
是因为他打跑了那个调戏她的赵老三。
是因为他在那条街上当着所有人的面说“她是我的”。
是因为他这几年开始替街坊邻居平事,还在逢年过节给孤寡老人送米送油时提的那句“我老婆让送的”。
在县城,一个人的名声可能比命还重要。
那些恶名和狠名,被他一点一点地磨平了棱角,添上了几分成家的温厚。
程青走回商业街的时候,路过那家她曾经买过姜茶的路边摊。
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,看到她挺着大肚子走过来,笑呵呵地从摊位底下拿出一杯还冒着热气的红糖姜茶递给她。
“季家嫂子,季柏早上让我温着的。他说你走路容易脚凉。”
程青接过那杯姜茶,指尖碰到温热的杯壁,心底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流。
她转头朝“刺青”店的方向看了一眼,那扇玻璃门半掩着,里面的暖光透出来。
她能隐约看到季柏正低着头在给人画图,手边的暖水壶塞子已经打开了,像是在等她回来就能喝上。
她低头喝了一口,甜丝丝的,混着姜的微辣。
下午的时候,程青靠在“刺青”店一楼的柜台边,看着季柏给一个外地来的年轻小伙纹一只手臂上的山海经异兽。
店里暖气足,她的脸颊被熏得微微泛红。
那年轻小伙做完纹身出来时,看到柜台边站着的程青。
他又看了看季柏,脱口问了一句:“老板,这位是老板娘吧?看着好温柔。”
季柏正在洗纹身机,头也不抬:“嗯,我老婆。”
年轻小伙连忙朝程青点了点头,带着几分羡慕说:“老板娘有福气啊,季哥手艺这么好。”
程青看了一眼季柏。
他依然低着头,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想说点什么又憋了回去。
她笑了笑,没有接话。
程青把手里那杯已经快喝完的姜茶杯沿转了转,看着里面的姜丝慢慢沉到杯底。
门口有风灌进来,卷进几片枯叶,正好贴在门槛上。
季柏洗好手,从柜台后走出来。
他弯腰把那几片落叶捡起来扔进垃圾桶,动作随意。
但那一弯腰,裤子口袋里的东西滑出来一半。
口袋里是一张对折的县医院产科的小卡片,上面印着下次产检的预约时间。
晚上,程青坐在客厅的沙发里,手里捧着一杯温牛奶,看着窗外县城的夜色。
三花猫蜷在她腿边的毯子上
脸红心跳