。这些粮食或许对辜闳来说算不了什么,却关系着数家人口的生死存亡。
由之扭头看向身后的辜闳,他面无表情地穿过这片农田,似乎是极其平常地抄了近路而已。
大路不过是多拐几个弯,但他却不必。
就像是那天赴宴,他不必躲开水坑。
辜闳带人进了庄子查账,不让郑由之跟着。
郑由之从小出生在城市里,从没见过这样大片的农田,没什么事情可做,也得以四处走走。
田地连成一片,金灿灿的映着太阳的光,那么浑融,像是哲人说过的那种和谐的、合乎情理的美。只是,其中残缺了一小块。
那片被踩踏过的田地东倒西歪,那么格格不入。裸着上半身的农人,或年轻或年迈,提着饭篮的小孩子,拿着水桶的妇女,他们零零散散地站在残损的土地上,掩面哭泣。
一个看起来体格壮实的汉子攥紧了拳头,他突然闷头向前疾走,手里的镰闪着尖锐的光,他冲出农田,直奔偌大的庄子而去。
这么莽撞地向前冲,只怕到庄子门口就会被就地诛杀。
该拦住他吗?
由之犹豫间,已经有一个戴草帽的老汉拽住了他,他们说了几句话,那汉子似乎更愤怒了起来。
由之走过去,正听那汉子呸了一声,大骂:“阉狗!”
只这一声,由之就停住了。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。
那老汉摘下草帽在脸边扇着,跟那年轻的农人说:“你看今年收成怎么样?”
“还行,不是丰年,但也够缴租。”
谁知那老汉却笑着摇了摇头:“你们这地,今年刚被划给了内阁的那个大官吧?不同往年了,你去打听打听,那位大人手底下的地租一年要多少,别说不是丰年,即便丰年,交完地租……别说养活一家人了,你自己独活都费劲啊。”
年轻的农人皱紧了眉头。
郑由之往踩坏的田地里看过去,农人们朝着这里聚集了过来,似乎受到领头的鼓舞,决心一起去找辜闳讨个公道。
“那位督公大人踩坏了你们的地,会遣人折算成金银赔给你们,比起你们那点收成,只多不少,而且,他会着人专门去赔你们那地主一份,给不给真银钱咱们不知道,反正他能把那大官打发掉。”老农看了一眼聚集在地头上的农人们,“你带着他们,家去吧,晚点会有人去给你们送钱。”
郑由之有些呆愣地看着年轻的农人返回了那片被破坏的农田。
老农也带上帽子,转身要走。
由之拦住他,问他什么意思。
“我老汉能有什么意思,说句实话而已。”
由之说:“你的意思是,督公心里知道他们交不起地租,故意踩坏了他们地?”
“你看,这么一大片地,他只骑一匹马来踩,是不能全踩完的。被踩坏的,是他们撞了大运,没被踩的,也不能埋怨。督公就一个人,他怎么救天下的所有贫苦人呢?”
郑由之突然想起了那次他问阿明知不知道杜甫。
阿明知道,且最熟知的一句诗是:安得广厦千万间,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。
她说,是督公教的。
老农领由之坐到树荫下,讲了一大段乡野琐事。
新帝年少,内阁专权,这些年以来买卖土地,皇庄的田地逐渐被各路大官所占,地租一年比一年高,佃户本就饱受欺压,这几年更是过得辛苦,因养活不了将自家孩子卖为奴仆成了司空见惯的事情,若遇上灾年,就更是十人九死。唯独辜闳辖地内的佃户从未遭过什么大饥荒,无论收成怎样,他收纳的地租总能让农人足够余下全家人活命的粮。
老农指着远处炼丹炉升起的袅袅烟雾,说:“我是在那里轮班烧炉子的,听说督公吃这丹药是为了长生不老,我也总在添柴时诚心求菩萨真的让督公神功大成、长命百岁。我们这些人都盼着督公长命百岁,我老汉有时候恨不得把自己剩下的寿命都匀给督公。”
脸红心跳