拿到周思檀的口供之后, 沈青羽当夜将自己在书房关了一宿。
桌上的《大周律》翻到刑律那一卷,上面的条纹密密麻麻,全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内容。
——斩立决、斩监候、流徙三千里……这些罪名她从前判得干净利落,可这回, 她的指尖在“首恶必诛”四个字上停了很久, 才缓缓翻到下一页。
翌日, 沈青羽从大理寺坐堂出来以后,捧着封奏疏直接进宫。
皇帝正在和几位内阁辅臣议事, 听到得喜的通传,他搁下笔,却未马上见她。
得喜从殿里出来时满脸为难:“沈大人,万岁正在与几位阁老议事, 烦请您稍候片刻。”
沈青羽于是站在廊下, 看着日头慢慢西移。
殿中偶尔传来说话时, 有时是董天意的, 有时是赵挺的,听不清具体内容,可声音似乎很激烈。
看来出了什么大事,天子是真的很忙。
她低头重新检查了一番自己手中的奏疏, 直到夕阳西斜, 御书房的门才被打开。
董天意和赵挺相继走出来, 沈青羽退后半步,规矩地低头行礼。
她感觉到董天意的目光比平时深沉一些, 在她身上多打量了一会儿。
沈青羽微微蹙眉, 董天意这才挪步。
赵挺则跟平常一般颔首致意。
待两人都离开了,得喜连忙上前,笑着将沈青羽请进殿内。
沈青羽跨进殿门时, 皇帝正站在御案前,背对着她,看墙上一副沿海的舆图。
她撩袍跪下请安,然后双手高举奏疏:“臣有一事,伏请圣裁。”
皇帝转身,先看了她一眼——她跪得端正,眼下有淡淡青痕,一看可知,定是连续几夜不曾安枕。
他在那青痕上多看了几眼,问:“公事还是私事?”
沈青羽一怔,继而从善如流地答:“臣来,只为公事。”
皇帝似乎笑了下,他坐回到御案前,说:“起来吧。”
郭松从沈青羽手中接过奏疏,呈至御案,皇帝没看,挥了挥手。
郭松心领神会地领着殿内所有内侍退下。
殿中只剩他们二人,皇帝却未关心奏章的内容,先问了句:“为了这奏疏,爱卿几夜没好好睡了?”
“劳万岁关心,”沈青羽不知为何,磕巴了下,“臣……臣睡得尚可。”
皇帝没有拆穿她,只是将目光放在那本奏疏上,问:“里面写了哪些内容?”
沈青羽道:“是——”
“你过来。”不等她说完,皇帝招手示意她上前。
天子的手势带着随意的亲昵,沈青羽有些迈不动步子。
“朕批了一天折子,眼睛乏。”皇帝见她不动,也不催,只轻捏着眉心,语气中有一丝疲惫,“你念给朕听。”
想到召见自己以前,他刚刚才跟董天意他们议事完,沈青羽竟多了些微妙的心疼。
——身为天子,他背负的远比自己以为的更多。
她缓步走上前,轻声地将奏本上的内容逐条念出。
皇帝安静听着,他望着她在灯下的侧影,闻着她身上传来的淡淡清香,时不时抿一口茶。
沈青羽在奏本里写了东南沿海的倭寇根源,写周家船队在海上牵制倭寇的实际作用,写大海盗汪直死后,倭患愈烈的前车之鉴,写她在浙江时听到的关于浙东百姓对“佛子”这个人的评价。
她自认笔触公道,没有掺杂半分私人感情,写到最后,她方在末尾加了一句。
“臣以为,诛其首而失其用,不如收其用而制其罪。若能使佛子戴罪立功,以水师平倭自赎,既可解东南之危,亦可彰天子之仁。”
皇帝耐心地听她念,直到“仁”字落地结尾,他方不疾不徐地问:“这是你昨晚从诏狱出来后写的?”
——他知道自己去过诏狱,沈青羽并不意外,北镇抚司里的一举一动,从不曾真正逃过天子的眼睛。
她沉默片刻,应了声“是”。
皇帝没再说话。
他端起茶盏,浅啜了一口,那茶似乎凉了,他眉头几不可察地微拧。
“爱卿每日一心多用,倒是比谁都辛苦。”他清浅的语气中暗含了些微敲打。
“臣没有一心多用,”沈青羽佯装听不懂他言外之意,“臣是想替万岁分忧。”
皇帝没有立刻接话。
他看着她。
面前的人官袍齐整,腰身挺得笔直,好像天塌下来也可以面不改色地跟自己说“臣无事”。
可她眼底那片青痕骗不了人。
她熬了几宿,写了一封字字句句都在替某个人人求活的奏疏,明明几日前他还交代过她要“避嫌”,她却还是去了诏狱。
皇帝忽然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梗住了——也许是生气,也许是难过,也许是无力……也许是其他难以启齿的复杂情绪。
他缓缓将背靠进御座里,右
脸红心跳