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的灯光,隐约有说话声。
她深吸一口气,把大衣的袖口往下拉了拉,遮住微微发凉的手指,然后拎着礼品上楼。
楼道里飘着谁家炖肉的香味。三楼到了。302室的门上贴着簇新的福字,红纸金字,边角被门框磨得微微卷起。
张清澜抬手,敲门。
三下,不轻不重。
门里静了一瞬,然后是拖鞋的声音,由远及近。
门开了。
开门的是易钧泠。
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羊绒衫,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,没化妆,脸上带着一点没睡醒似的慵懒。门外的寒气涌进去,她眯了眯眼,看清来人,唇角先弯了。
“来了?”
“学姐。”张清澜站得笔直,“早上好。”
“进来说。”易钧泠侧身让她,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——灰大衣,高马尾,两手拎得满满当当,耳朵尖冻得发红,但背挺得像标枪。她忍不住多看了两眼,伸手去接她手里的东西,“怎么带这么多?”
“应该的。”张清澜把轻的那几样递给她,重的两袋自己留着,“给叔叔阿姨的一点心意。”
客厅里,易父正坐在沙发上看报纸,听见动静,报纸往下挪了两寸,露出一双眼睛。易母从厨房探出头来,围裙都没解。
“叔叔好,阿姨好。”张清澜把礼品在玄关码放整齐,换鞋,走进客厅,在离沙发三步远的地方站定,微微欠身,“初八登门,打扰了。”
没有多余的话,没有过分的殷勤,就这么清清爽爽一句。易母在厨房门口看着,心里先松了半口气——这孩子,看着就是个规矩的。
“坐。”易父放下报纸,指了指对面的单人沙发。
“谢谢叔叔。”
张清澜坐下了。坐的是沙发的前三分之一,背不靠,手放在膝上——不是紧张,是习惯,外公从小教的,到长辈家做客,坐要坐出个样子。
易父打量她。灰大衣,没牌子的,但料子很好;头发扎得一丝不苟;坐姿端正;眼神——易父看了四十多年学生的眼神,一眼就看出来了,这双眼睛很亮,亮得专注,看你的时候不躲不闪,带着一种理科生特有的、要把你看成一个课题来研究的认真。
“喝点什么?”易母端着果盘出来。
“白开水就好,谢谢阿姨。”
“大过年的喝什么白开水,”易母笑了,“我给你沏茶。”
“那我帮阿姨。”张清澜说着就站了起来。
“坐下坐下——”
“我来吧。”易钧泠不知什么时候靠在了厨房门框上,“妈,您去忙您的,我给她倒。”
她沏了茶,放在张清澜面前的茶几上。放杯子的位置,恰好在张清澜一伸手就能够到、又不用欠身的地方。张清澜注意到了,端起来喝了一口——温度刚好,不烫。
“路上冷吧?”易母问。
“不冷,阿姨,走走路就热了。”
“家里外公身体还好?”
“好,外公天天看报纸,还让我代他向叔叔问好。”
一问一答,不卑不亢。易父的报纸早就不看了,叠好了放在一边。他清了清嗓子,正戏要开场了。
就在这时,易钧泠从果盘里拿了个橘子,刚要剥,一双修长的手先一步伸了过来。
“我来。”
张清澜接过橘子,指尖在橘皮上一掐一旋,橘络的香气散开。她剥得很慢,很细,剥完皮不算,又把橘瓣上那些白色的橘络一丝一丝地撕干净——那是外公教的,橘子去络,就不上火了。
然后她把那瓣干干净净的橘子,递到易钧泠面前。
易钧泠低头看着那瓣橘子。撕过白络的橘瓣,饱满,金黄,躺在她摊开的掌心里,像一枚小小的月牙。
她抬起眼。张清澜已经低头去剥第二个了,神情自然得像做过一千遍——事实上,在她心里,确实已经做过一千遍了。
易父和易母对视了一眼。
谁也没说话。但有些分数,是不用问出口的。
初八登门2
上午的时光,是在客厅里慢慢熬过去的。
易父的考问,是从学业开始的。从浦江大学的实验室问到灯塔理工的博后课题,从药物设计的技术路线问到罗生制药的研发布局,问得很细,细到不像一个教育局领导,倒像一个评审专家。张清澜一一作答,遇到专业太深的地方,就停下来想两秒,用最浅的白话重新讲一遍:“叔叔,简单说就是——我们教电脑学药理,让它替人试错,把十年的路走成三年。”
脸红心跳