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箭射完,三中两偏。
昌平君在马上拍了两下手掌:“公子好箭法。五箭三中,少年英才。”
他策马往西边跑了几步,回头招呼嬴政跟上,语气里多了几分热络。
嬴政收弓。他看着昌平君的背影,刚才他射第三箭的时候,昌平君没有在看他的箭,而是在看他拉弓的手。
而昌平君也在观察嬴政。他看到嬴政背后的那张秦制牛角弓,少府新造,弓梢上还留着匠作的刻痕,和嬴政大朝献上的马鞍图纸上标注的工艺规范如出一辙。
他看到嬴政骑马的姿势,标准的蒙氏骑射法,这孩子的老师是蒙骜。
他看到嬴政的第一箭故意射偏,第二箭射中鹿腿后并没有穷追不舍。那张弓是秦制的,那匹马上配着马鞍马镫,那身骑装是少府新制的。这孩子全身上下全是秦国的印记。
他约嬴政来打猎,是想看他到底是真秦人还是装秦人。现在不用问了,他不是在表态,他是在摊牌。
昌平君在心里把“可以拉拢”四个字划掉了,换成了“需要重新评估”。
猎歇。
亲兵们在溪边生火烤肉,鹿腿架在火上,油脂滴在炭上滋滋作响。
昌平君坐在溪边一块大石上,用匕首割了一块鹿肉,递给嬴政,亲切地问:“公子在兰陵待了几年?”
嬴政接过肉:“三年。”
“三年。”昌平君咬了一口鹿肉,慢慢嚼着,“三年就能让荀夫子收为入室弟子。公子之才,天下罕有。公子觉得,楚人如何?”
嬴政把鹿肉咽下去,没急着答。他嚼了两下空口,把肉咽干净了,才说:“政在兰陵时,有两个师兄待政最好。一个是韩国的韩非,一个是楚国的李斯。”
昌平君听着,没动。
“韩非口吃,李斯贫寒。”嬴政顿了顿,“但他们的学问,荀子先生都夸过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昌平君的眼睛:“所以政觉得,楚人和秦人,没什么不同。有本事的人,哪里都有。没本事的人,哪里都有。看人,不看哪里人。”
昌平君嚼鹿肉的动作没停,但嚼的速度慢了一拍。然后他笑了,他用匕首又割了一块肉,递过去:“公子这番话,倒让我想起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令师荀况。”昌平君把匕首插回靴筒里,“令师在兰陵教了这么多年,弟子遍天下。有韩国的,有楚国的,有秦国的。他是赵国人,但从不以国别论人。”
昌平君看了嬴政一眼,把那块肉往他面前推了推:“公子方才那番话,有令师之风。”
嬴政接过肉:“先生教政的第一句话,学问不问出身,只问真假。人也是一样。不问哪里人,只问有没有本事。”
昌平君拿起水囊,拧开盖子喝了一口。
溪水哗哗地流过石头,亲兵们围着火堆分肉,有人在低声哼楚地的调子。
昌平君放下水囊,站起来:“今日与公子同猎,甚是畅快,改日再约。”
嬴政站起来,行了一礼:“多谢昌平君款待。”
回程的马车上,嬴政闭着眼靠在车壁上,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猎场上的事。
昌平君那二十多个亲兵,腰上挂的弓是楚国制式,柘木的,他一眼就认出来了。但箭壶里插的箭,尾羽是秦国少府的标记。弓是楚的,箭是秦的。这个人,两套供应链都通。
还有第一箭,射偏了之后,昌平君在观察他,在判断他的想法,一个八岁的孩子,在猎场上故意射偏第一箭,是想示弱,还是想藏锋?
后来昌平君说的每一句话,都是在试探他。最后那句“改日再约”,不是客套。
嬴政睁开眼。
昌平君还没决定要不要继续接触,他在掂量,这个八岁的孩子,值不值得花时间。
马车颠了一下,嬴政又想到一件事:从头到尾,昌平君没提过立嗣。
寿宴那天满殿楚系,立嗣是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剑。昌平君一个字没问。
昌平君不是不想知道老秦王的态度。他是想在问之前,先把嬴政的底摸透。摸完了,他大概已经明白了,老秦王为什么选这个孩子。
当晚,嬴政在矮案上铺开一张纸,把白天的事一条一条记下来:
昌平君,楚人,秦将。亲兵二十余,弓楚制,矢秦造。问楚人,意在探立场。对曰:看人不看籍。约改日再猎,非客套,待重估。立嗣一字未问,已摸清底,故不问。
又记:昌平君亦在观政。观政之弓,秦制牛角,少府新造。观政之骑姿,蒙氏骑射法。观政之箭,首箭故意射偏。
脸红心跳